更换文化广场的设施李夏接到老周电话的时候,电动车前轱辘刚进村室大门,一个急刹,差点摔倒。
老周,就是周斌。在镇里摸爬滚打二十年,目前享受副科级待遇。所以平时生分一点的,会喊他“周镇长”,熟络的则老周长老周短的,他压根也不介意。
说起老周这个人,干基层工作,可以说是文武双全,也合该他单名一个“斌”字。工作日常,沟通交流张弛有度,该缓缓、该急急拿捏的很到位。唯独接电话这事,慢一秒都会跟你急,因为这,李夏没少挨呲。
“李夏,你在哪?准备一下,我五分钟到村室,接着你,咱们去一趟范楼。”
“五分钟?!我刚帮孙大爷浇完大蒜,两裤腿儿泥,你得等我冲个澡。”
不等李夏说完,那边已经挂了电话。还没等李夏换完衣服,汽笛声已经在村室院里响起。
上了破昌河车,不等李夏问,老周便说出了事情的缘由。
“范楼村文化广场的健身器材,有的是坏的,有的没坏但用不了,老百姓意见很大。上面拨了一笔钱,现在准备施工更换,换一些好看又好用的设施。结果村两委昨天在村部吵了一下午,一半人要买结实耐用的,一半人要买好看洋气的,到现在定不下来。镇长让我过去看看,帮着拿个主意。”
“又给他们拨钱,老周,得空了你也给镇长说说,啥时候也给阮洼村拨点,通往大刘庄的路还有一段土路呢,就那一小段也用不几个钱。再说都是一个镇的,也同样是你分包的村,也得讲个雨露均沾啊?能拨了钱,我还请你喝酒,放心,自掏腰包。”
“不拨钱今儿你也得请我喝酒。”
“我说老周,我这脚不连地儿的刚浇完水就被你带来给你干活,还得请你喝酒?!没天理。”
“主要是让你娃跟着长长见识,算学费。”
老周这话倒是实情,李夏能感觉到,自从驻村以来,老周是真心实意的在帮自己。就算不是阮洼的事,平时只要自己闲着,他都会带上他,在一旁听听看看。至于请客吃饭,十回之中有八回都是老周掏钱买单。
就这个问题,有次李夏也趁着“醉酒”问过老周。
老周说:“为啥?也不为啥,就合着你小子对脾气。再说,大学生当村官也不容易。”
老周还“嘲笑”说:“就指着你那一点补助请我喝酒啊?呵呵,假酒可是伤身体的。”
虽然老周刻意以嘲笑、调侃的语气说,但李夏明白,这是真的爱护,特别是偶尔老周主动要求李夏买个单,其实也是照顾李夏的自尊。
李夏和老周顺着刚才拨钱的事继续聊着。
“镇里的日子不好过。要是真有钱,还能差你那仨核桃俩枣的?!这不是范楼下个月要迎接检查嘛。”
“这检查其实也有好处。从另一个角度说,也是发展的一个证明,同时也是发展的一个契机。哪次检查不得修整修整、提升提升。赶明也把阮洼村往前推推。”
“你说推就推啊,得有实力。范楼村的乡村产业、人居环境啥的搞的确实不赖。当然,它这个村有基础,不过,你也得努力啊。不看不比,沾沾自喜;一比一看,浑身冒汗。你得多学习啊。”
“是得向老同学取取经。”
范楼村驻村第一书记叫方芳,是李夏的同学。
“方芳这姑娘啊,其实很不错。但有时候处理事情,嗯,可能这也是女人和男人的差别吧,这女人干这份工作要多几分不易。就拿喝酒说,基层工作,这个酒还真是一个润滑剂。十次握手,不如一次喝酒;十次你好,不如一次喝倒。这咱们私下说啊,就这一点啊,其实你的能力在她之上,当然,仅限于目前。往后啊,你们都大有可为。”
“只是喝酒吗?”李夏问到。
“不只是喝酒。”说着,老周扭头看了李夏一眼,接着又嘿嘿说道:“我看也别取经了,你把范楼吞并了正好。”
“吞并?咋个吞并法?”
“把方芳拿下,你们两个还都单身,方芳这姑娘要身材有身材,要模样有模样,配的住你绰绰有余。”
提到说媒拉纤这个话题,老周还略显兴奋。
“看路,看路,好好开车。还是想想他们村文化广场的事吧。”
李夏说着点了根烟,顺手就去摇窗户。三两下还没摇下来。
“我说老周,你这破车,就剩这里结实了。”
半个小时的车程,这样说着就到了。
到了范楼村,迎接他们的是正是方芳。方芳一边领着他们往村里走一边介绍情况,语气里全是无奈。
“周镇长,你是不知道,这事儿说起来简单,操作起来全是麻烦。村东头的王大娘说那个踏步机她一上去膝盖就疼,根本用不了;村西头的老孙头说那个扭腰盘他连上都不敢上,怕闪了腰;还有几个年轻媳妇说那些器材灰不溜秋的,看着跟收破烂的似的,带娃去广场玩都不想往那边走。村里反映了一年多,好不容易申请下来一笔专项经费,现在问题集中在两点:第一,到底换什么?第二,换了以后还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老周没急着表态,问了一句:“你们做过摸底调查吗?”
方芳苦笑了一下:“摸底?村两委开了三次会了,每次都是各说各的,有人说买贵的、品牌货,有人说买便宜的、坏了不心疼。争来争去谁也没去问问村民到底想要啥。”
听到这里,老周心里大概有数了。
他没有直接进村部会议室,而是让方芳先领着他去了一趟文化广场。那是村口一片水泥地,目测有两三百个平方,靠东边歪歪扭扭立着一排健身器材,太空漫步机锈迹斑斑,一个扭腰盘的转盘已经卡死了,最边上还有一个上肢牵引器,钢丝绳断了一根,在风里晃悠悠地摆着。
此时接近中午,太阳正毒,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李夏跟着老周蹲下来看了看,器材底座上的铭牌,都是八年前安装的,早就过了质保期。
老周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扭头问方芳:“你说‘能看不能用’指的是哪种情况?”
方芳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还挺新的蹬腿训练器:“那个就是。外表看着没啥问题,但高度是按标准尺寸做的,村里好多老人腿脚不方便,坐上去脚够不着踏板,使不上劲。好看,但用不了。”
李夏看老周点了点头,按照习惯,肯定是把“能看不能用”和“不能看不能用”这两类拍了个照存进脑子里。正想着,方芳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周镇长,那边来了个人,可能是看到我们在广场上转悠了。”
李夏抬头一看,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正朝这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看样子是从镇上买菜回来。
大姐走到跟前,特意打量了李夏一眼,问方芳:“小方书记,这位是?”
小方赶紧介绍:“王姐,这是周镇长。这位是隔壁村的驻村书记李夏。周镇长今儿是专门来看咱们广场器材的事儿的。”
王姐一听这话,塑料袋往地上一放,双手一拍大腿:“老周我认识。我跟你说老周,不,周镇长,就那个东西——”她回身一指那个断了一根钢丝绳的上肢牵引器,“我孙子去年差点被那个断了的钢丝绳划到脸,吓得我魂都没了。村委会说报修报修,报到今年了也没动静。你要是能管这事儿,我代表我们家三代人谢谢你。”
老周赶紧说:“您别急,这也是我工作失误,平时关注这一块儿少了。这次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。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,如果换新的,您最想要什么样的?”
王姐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老周会反过来问她。
她想了想,说:“要我说啊,第一个得结实,不能再三天两头坏。第二个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,我们上了年纪的老胳膊老腿折腾不起,最好有个能舒舒服服坐着拉筋的,我们跳完广场舞能抻一抻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把她说的记了下来。
王姐看他真记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那个小孩儿玩的地方能不能也弄一个?我们带孙子过去,大人在那边锻炼,小孩在脚边瞎跑,也不安全。”
老周又记了一笔。
王姐走了以后,老周跟方芳说:“咱先不回村部,你带我去找几个不同的人聊聊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老周分别找了四个人:一个是刚才提到的那个膝盖不好的王大娘,一个是曾经当过木匠的老孙头,一个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赵婶,还有一个是刚从县城回来过暑假的大学生小刘。
王大娘说她要一个坐着也能活动的器材,站着的不行。
老孙头说器材底座的固定螺栓必须用不锈钢的,普通的锈得快,而且地脚螺栓不能光用膨胀螺丝打在地砖上,得浇混凝土基础。
赵婶说你们换器材的时候能不能在旁边加一圈长条凳,老人带娃有个坐的地方,年轻人打篮球中间休息也能坐。
小刘说能不能装个单杠和双杠,村子里年轻人在外面打工回来想锻炼找不到地方。
老周一页一页地记,记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——这些人的意见,没有一条是在村两委那三场会议上被讨论过的。
走访完,已是饥肠辘辘。
“李夏,给你个机会,弄几包泡面去。顺便给我带包烟,帝豪就行。”
方芳说:“哪能让李夏去?我去买几个菜。”
“别别,真的,让李夏去吧,咱们先对付一口,晚上还得让他请喝酒类,这几包泡面算是晚上预算的一部分。再说,你女孩子家,也不认识烟。他去买面,咱们合计合计这个事,尽快定下来。”
凑李夏买泡面的间隙,老周在村委会的一间空办公室里整理了一下笔记。
他把村民的意见分成了三组:老年人的需求集中在安全、低强度和便于休息,中年妇女的需求集中在亲子空间和社交场景,年轻人的需求集中在上肢力量和基础器械。他又把原来的器材情况按照“好看不好用”“不好看不好用”“能看不能用”三种类型各列了一张表。
整理完之后,他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这个事儿的死结在哪儿?”
方芳想了想:“表面上是器材选型的问题,实际上是选器材的人跟用器材的人不是一拨人。”
老周赞许道:“说到点子上了。你们村两委关起门来开会,拿着厂商给的彩页挑来挑去,挑出来的东西全是他们觉得好的。但用广场的是谁?是那些老头老太太、带娃的媳妇、放了学的孩子。他们连门都进不去,意见怎么可能被采纳?”
老周又说:“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你注意到没有——村民跟你说的是‘有的不能看不能用,有的能看不能用’,这说明什么?说明第一批器材安装的时候就没有征求过老百姓的意见。你是驻村书记,这次换器材当然是当务之急,但如果你不把决策的机制改过来,三年后这批器材还会变成今天这样。”
方芳若有所思。
老周接着说:“这个事的根本不是施工组织能力,而是基层治理中一个普遍性的困境:公共品的供给如何精准对接群众的真实需求。‘好看又好用’,看起来是一个标准,但实际上‘好看’是面子,‘好用’是里子,面子可以由决策者拍板,里子必须由使用者说了算。”
“你是大学生,我再拽几句文词,‘有的不能看不能用’说的是设施质量和管理维护的双重缺失,‘有的能看不能用’说的是设施设计和使用需求的严重脱节。这两类问题指向同一个病根——供需错配。”
吃过泡面,老周让方芳召集村两委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。他没说“我来帮你们定方案”,而是拿出了一个分阶段的实施思路。
“各位,作为包村的镇干部,这也是我失职的地方,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。今儿我跑了半天,有一个感受想跟大家分享——咱们村的村民对这件事的参与热情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,这是好事,也是咱们做决策最重要的依据。所以我的建议是,整个工作分四步走。”
“第一步,全面摸底,分类处理。我刚才已经初步梳理了现有器材的状况,‘不能看不能用’的立即拆除,消除安全隐患;‘能看不能用’的暂时保留,作为后续选型的反面教材。我建议今天下午就组织人手排查一遍,把每一件器材的损坏程度、使用频率、安全隐患登记造册,形成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。”
“第二步,敞开大门,广泛征集。从明天开始,通过三种方式摸清群众真实需求——大喇叭广播让村民来村委会登记意见,每个村民小组的组长入户走访填写需求问卷,同时在广场上设一个现场征集点,趁傍晚大家跳广场舞的时候集中收集。重点问清楚三件事:你最常用的是哪种器材?你觉得最缺的是哪种器材?你对现在的器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?”
“第三步,民主协商,确定方案。收集上来的意见整理形成几个备选方案,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讨论表决。这个过程我要强调一点:我们不只要选器材,还要同步建立管护制度。每一件器材都要明确责任人和维护周期,每月检查一次,发现问题三天内报修。这个制度不建立起来,换了新器材也管不了几年。”
他说完这三步,看了在座的人一圈:“各位觉得这个思路行不行?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。方芳第一个开口:“周镇长,你这个办法跟我们之前最大的区别在哪儿你知道吗?我们之前是想替老百姓做主,你是让老百姓自己做主。”
村主任老韩接了一句:“不过这里面有个实操问题——征集来的意见肯定五花八门,有要这个有要那个,需求之间互相打架怎么办?”
老周说: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这就是第四步要做的事——科学规划,分区分期。根据今天走访的情况,咱们村的村民其实可以分成几个需求群体,老年人要安全和低强度,带娃的妇女要亲子空间,年轻人要基础力量训练。我的想法是把广场划分成几个功能区,南区放适合老人的舒缓型器材,北区放适合年轻人的单杠双杠,中间过渡区放适合中年人的综合器材,西边靠近村道的地方加一圈长条凳作为休息区。功能分区了,不同的需求在同一片广场上就能兼容,不比非要二选一。至于具体选什么型号,咱们把村民代表、镇里负责采购的同志和县文体局的专家叫到一起,对着需求和预算一项一项商量着定。”
方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周镇长,你这四步走下来,我服了。我们之前吵了两星期的事,你半天就理清楚了。关键不是你比我们聪明,是你比我们先走了一步——你先去问了用广场的人。”
老周摇摇头:“不是我先走了一步,是我走访的时候发现,王大娘、老孙头、王姐、赵婶、小刘,他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特别具体的想法,但是没人问过他们,他们也没处说。咱们基层干部有时候太习惯自己闷头想方案了,方案想好了拿下去推,推不动就觉得群众不配合。其实你要是先把门打开,让群众进来说话,很多难题压根就不会变成难题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这个事情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思考。今天咱们换健身器材,明天可能换路灯,后天可能修水渠。如果每一次都是关起门来做决策,每一次都要反复试错。但如果我们利用这次机会,把一套可复制的群众参与机制建立起来——需求征集怎么搞、民主协商怎么开、项目验收谁说了算、后续管护谁来负责——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情,村里自己就能按流程走了。”
在其他人都去为这个事张罗的时候,老周又单独留下方芳。
“方芳,还有李夏。你们是大学毕业来驻村。考试、做卷子你们在行,但村里的工作和答卷子不太一样。”
老周接着说:“考场上的题,会问你怎么办。但基层工作真正难的地方,从来不是把方案写在纸上,而是你走进村里的时候,有没有蹲下来听一听王大娘说她的膝盖为什么疼。”
“方芳,你是女孩子,工作中又多了几分辛苦。来的路上还和李夏夸你呢,好好干,有问题多交流。当然,我可以指点,但不能指指点点。剩下的工作还要你自己主持大局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李夏摇下车窗又看了一眼那个文化广场。夕阳底下已经有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广场边上乘凉了,旁边那个断了钢丝绳的牵引器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李夏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道:
“干基层工作,你得先坐矮一点,坐得跟门槛一样矮。器材好不好看,是给上面看的;器材好不好用,是给老百姓用的。好看和好用之间的矛盾,本质上是一个决策主体错位的问题。公共设施的供需错配,往往不是因为钱不够,而是因为决策过程中使用者被排斥在了门外。”
“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‘如何组织施工更换’,这是是表面,真正的核心是‘如何建立一套让群众参与决策的机制’。摸底、征集、协商、规划,每一步都不是单纯的技术环节,每一个环节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谁是广场的主人?”
写完这些,李夏突然严肃的说:“周镇长,晚上有时间吗?我想请你吃饭。”
一句周镇长把老周叫的一愣。
随后嘿嘿笑道:“吓我一跳。你小子,正经说话的样子,真不正经!”
公考炸酱面,考公能量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