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水岸的“菜篮子”
李夏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,心里苦笑了一下。
阳光水岸是个老旧小区,建成快二十年了,住户成分复杂,有最早买商品房的老住户,有拆迁安置过来的村民,还有租住的外来务工人员。小区里有个现象已经持续了好几年——一部分住户把公共绿地圈起来,有的种菜,有的养花,有的干脆堆杂物。社区和物业也不是没管过,每次都是贴个通知、口头劝两句,前脚走后脚又恢复原样。时间一长,其他住户的不满越攒越多,12345热线被打爆了好几次。
这次街道下决心要搞一次集中清理,联合城管、社区、物业一起上阵,而且点名让清水镇抽调一名有基层经验的干部参与协调。镇长郑红星把任务派给了李夏,理由就一句:“你跟老百姓打交道有办法,你去。”
李夏提前一天去了阳光水岸,不是去开协调会,是自己先去看一圈。
小区不大,一共六栋楼。李夏从东头走到西头,把每一块被圈占的绿地都看了一遍,拍了照,在手机上画了一张简图。三号楼前面的绿地被劈成了七八个小块,种着小葱、韭菜、辣椒,边上还插了一圈竹竿当篱笆。五号楼后面用破沙发和木条搭了个简易“花园”,旁边堆着几个油漆桶和一摞旧纸箱。最夸张的是六号楼转角,一个老伯用红砖砌了一圈矮墙,里面种了十几棵白菜,还搭了个塑料棚。
李夏在白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,正拍照,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伯从楼里出来了,瞅了他一眼,语气不太友善:“你是干啥的?”
“大爷你好,我是镇上的,过来看看。”
老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看啥?是不是又要来清理了?我跟你说,这地我种了六年了,你们说清就清?”
李夏没有急着解释,也没有表明自己是这次清理行动的组织者之一。他笑了笑,问了一句:“大爷您贵姓?”
“免贵姓胡。”
“胡大爷,您这白菜种得好啊。用的是啥肥?”
胡老伯的表情松了一下:“羊粪,从老家拉来的。化肥种出来的菜没味儿。”
李夏蹲下来看了看白菜的长势,又聊了几句种菜的闲话,才把话题慢慢转过去:“胡大爷,您说您种了六年了,当初咋想着在这儿种的?”
胡老伯叹了口气:“你以为我愿意在这旮旯里种菜?老家是柳林的,拆迁安置过来的。在老家一出门就是地,到城里住在六楼,脚踩不到泥,浑身不得劲。这块地当初荒着也是荒着,我就种了点菜。吃着放心,也有个事儿干。”
李夏又问:“其他几块地呢?都是跟您一样的情况?”
胡老伯指了指前面几栋楼:“那边张民杰是化工厂退休的,老家也是农村的。刘建光倒不是农村人,但他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住,种点花算是个念想。还有那个堆杂物的孙红波,说家里实在放不下。”
李夏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。他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,找了三拨人聊了聊。一拨是没圈占绿地的住户,一拨是物业经理,一拨是社区网格员。
没圈绿地的住户意见最大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:“公共绿地是大家的,凭啥他们占了?我家娃想下去踢个球都没地方。”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:“你们早该管了,夏天那块菜地施肥臭得要命,窗户都不敢开。”
物业经理一肚子苦水:“李镇长,我们劝了多少回了,没用。我们没有执法权,说重了挨骂,说轻了没人理。而且说句实话,这里面有几户确实有难处——六楼那个孙红波,家里五口人挤六十多个平方,杂物只能往楼下堆。”
网格员周宏才把近两年的投诉记录翻出来看了看,阳光水岸关于绿地被占的投诉一共三十六条,几乎每月都有,但每次都是“已告知物业协调处理”作结,没有一次真正解决。
李夏问小周:“社区之前去劝的时候,阻力最大的是哪类人?”
小周想了想:“分三种。一种是真的有困难,家里没地方,比如堆杂物的孙红波。一种是观念转不过来,觉得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种点菜,比如胡福奎。还有一种是随大流,看别人占了我也占一块,不占白不占。”
李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——利益诉求不同、观念认知不同、行为动因不同。这三种人得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去谈,一刀切的清理方案必然会激化矛盾。
第二天上午,集中行动协调会在阳光水岸社区会议室召开。街道办事处分管城建的副主任、城管中队长、社区书记、物业经理都到了。
李夏进门的时候,城管中队长正在翻手机,物业经理在叹气,社区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李镇长,就你来了,这事我们也头痛。你说整不整?怎么整?前几次去劝,老胡放话说谁敢动他家菜地就躺地上。老孙堆的那些旧家具,他说里面还有他母亲的遗物,你说谁敢碰?”
李夏坐下,不急不慢地拿出他昨天画的简图和记录的笔记,摊在桌上。他没有先讨论“怎么清理”,而是把昨天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谁家为什么占了绿地、每块地上种了什么或堆了什么、圈地的住户各自有什么难处、没圈地的住户意见集中在什么地方、物业劝过多少次又卡在了什么地方。
说完之后他总结了一句话:“这次清理行动的重点,不是搬走了多少菜和杂物,而是能不能把这场清理,变成一次让所有居民都愿意配合治理行动。重点不在拆,在治——事前沟通是基础,不激化矛盾是底线,后续长效管理是关键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。城管中队长把手机放下了:“你说具体点。”
李夏展开讲了他的思路。
“第一步是精准分类,一类一策。根据摸底情况,把圈占绿地的住户分成三类:第一类是确有实际困难的,比如老孙家,杂物堆在楼下是因为实在没地方放;第二类是生活习惯和观念问题,比如老胡,他觉得荒地不种是浪费;第三类是纯粹的从众行为,看着别人占了自己也占一块。三类人不能一套方案往下推。困难的要兜底,观念的要转化,从众的要劝导。”
“第二步是提前沟通,靶向动员。不能提前一天贴个公告就动手。走访要落实到每一户,尤其是三类人里最难做的那几个,得由专人一对一面谈。我的建议是分两组,一组由社区和物业去逐户通知,讲清政策、明确时限;另一组由我和社区书记亲自去,专门攻坚老胡和老孙这几家最难的。面谈的核心技巧是——先听他说,先理解他的处境,然后在他的利益框架里帮他算账,找出他能接受的最小代价方案。”
“第三步是协同推进。事前开会,把预案精准到每个点位——各部门职责要落实到人,谁负责维持秩序、谁负责搬运、谁负责拍摄取证,做到各司其职又互相配合。行动当天,城管负责秩序维护和法律告知,物业负责出人出力搬运,社区负责安抚围观群众和突发情况处置。整个过程要全程录像,确保程序合法合规。”
“第四步是长效管理,防止反弹。清理完当天就开始恢复绿化,种上绿植,后续再推动居民共同参与管理和监督,把空地用起来以后,自然就没人能占了。否则你今天清了,不出一个月新的菜苗又长出来了。”
街道副主任孟凡增问了一句:“最后一点是个长效问题,清理完了谁来管?”
“物业先行,社区监督,居民参与,三方共管。”李夏说,“而且最关键的一步是——清理之后不是留下一块秃地,而是尽快恢复绿化。地空着,三天就有人惦记。你把草种上、树栽上,每个片区推选一个热心住户当监督员,让没圈绿地的那批居民变成维护绿化的主力,他们憋了好几年的气,会帮你盯着。”
会议最终决定按照李夏的思路推进。分头走访工作在随后的两天内完成。
李夏亲自去了老胡家。他去的时候没带通知,也没带表格,手里拎了一袋早市上买的西红柿。
“胡大爷,我又来了。这是早市上买的,您尝尝,我觉得没您种的好吃。”
胡福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,让进门坐下。
李夏没提清理行动的事,先跟老胡聊了半小时的种菜经。聊到后来老胡自己把话题引过来了:“李镇长,你人也实在,你给我透个实话,地里那些白菜还能收不?”
李夏说:“胡大爷,我能答应你的,不是让你留着那块地,而是在小区西边找了一块闲置的空地,街道协调做一个规范的‘社区共享菜园’,您可以申请一块继续种,但是得按规则来。条件是公共绿地上私圈的必须清。您要现在收了菜,我让物业帮您收、帮您搬,一颗都不会糟践。”
胡福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个孙红波呢?他那堆东西咋办?”
“孙大爷家我们正在对接,帮他协调了一个合适的临时储物场地,费用街道申请部分补贴。有困难的咱们兜底解决,但不能影响所有人的公共利益。”
胡福奎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看自己那块白菜地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转过身,说了一句:“行。你说到做到,我就配合。”
孙红波那边,李夏拉着社区书记一起跑了三趟。第一趟被骂出来了,第二趟孙红波不说话光叹气,第三趟李夏带了一份街道可以提供的储物清单给他看,孙红波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母亲那个梳妆台不能动,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吧。”
行动当天早晨八点半,所有人员在阳光水岸小区门口集合。李夏站在队伍前面,没有长篇大论,只说了三句话:“第一,今天只搬东西不吵架,谁家主人情绪激动就停下来,等人消了气再沟通。第二,每清理一户之前,先确认这一户的诉求有没有被回应、困难有没有人兜底。第三,全程录像,每一件搬走的东西都登记在册,属于住户私人物品的妥善存放,损坏了照价赔偿。”
清理行动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。全程没有发生一起冲突。胡福奎家的白菜是物业帮着收的,装了三编织袋送到他家门口。孙红波的旧家具装了六七个大纸箱,贴上标签搬进了街道协调的储物间。三号楼前面的菜地清完后,当天下午就翻了土。围观的人群里,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了一句:“早该这样了。”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笑了。
清理完成的第三天,李夏又去了一趟阳光水岸。不是检查,是看胡福奎。
老胡正在那块共享菜园里锄地,旁边已经种上了两排蒜苗。他看见李夏,直起腰来喊了一句:“李镇长,你啥时候有空,等蒜苗长出来了我给你揪一把尝尝。”
李夏说:“行,到时候我带几个鸡蛋来,咱俩炒一盘。”
胡福奎笑了。阳光照在那块新翻的土上,蒜苗还没冒头,但土是湿的,刚浇过水。
回到镇上,李夏在笔记本上写道:
“集中清理行动的重点,不在拆菜园子,而在拆人心里的疙瘩。事前把每一户的情况摸透,把有困难的人兜住,把讲道理的人说通,清理就不是破坏,是秩序重建。组织实施的关键在三个字——‘前’:把沟通难题前置处理完,行动就是收尾,不是开战;‘协’:协同是共用优势,同向发力,不是集结一批人去凑声势;‘续’:长效管理紧跟而上,空地不空,才不会重来。”
写完他又补了一行:
“所有的强拆都是前期沟通的失败。把工作做在清理之前,清理本身就没有对立面了。”